他们为何逃不出“青瓦台魔咒”:《总统小姐》

深夜,倦意袭来,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追忆着祖国历史的艰难历程……

丨 小黑 | 08/04 08:48 | 阅读: A+

澳门国际纪录片节原创  文丨 小黑

《总统小姐》是一部耐人寻味的韩国电影。
 
看片名,主角应是韩国前总统朴槿惠。
 
但片中露脸最多的,是草根选民。
 
等你看完整部影片,你猜发现真正的主角,是朴槿惠的父亲朴正熙。
 
片中不乏“挺朴派”。
 

狭窄的屋子里堆满杂物。
 
门后贴着张纸条,写着七个汉字“少年易老学难成”。
 
写得歪扭,却彰显出主人的筋骨,恍惚铭记“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”。
 
屋主人是个老爷爷,面部沟壑纵横,年岁六旬光景。
 
他洗漱完毕,擦好脸霜,穿绸衫,着马夹,戴高帽,蹬长靴,披挂上阵,仪式感十足。
 
墙上正中位置,挂一遗像,老爷爷五体投地,跪下又站起,拜了四拜。
 
相片中的男子,穿西服,扎领带,脸庞瘦削,目光坚毅,正是遇刺身亡的韩国前总统朴正熙。
 
长袍旧衫的生者与西服革履的亡人,象征生与死、新与旧。
 
刹那光影中,时间亘古不变。
 
老爷爷对着镜头说:“从前,朝鲜皇帝驾崩,要行四拜之礼。四代表修身,齐家,治国,平天下。对于我这种老派的人,总统跟皇帝,原本无分别。”
 
随着镜头的推移,老爷爷跪拜在地,对遗像喃喃自语:“今天是您的忌日,我将去参加追悼会,祈祷您和夫人的灵魂,保佑我一路顺利。”
 
祈祷完毕,老爷爷起身,推门而出。
 
时间尚早,昏黄路灯下,老爷爷步履矫健,神色虔诚,犹如圣徒。
 
老爷爷一身古装,搭公交,转长途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
 
东方鱼吐白,老爷爷系着安全带,偎在汽车座位上打盹。
 

犹如梦境般,镜头从彩色转为黑白,跳接历史画面……踌躇满志的朴正熙当选总统,向众人宣誓,台下欢声雷动。
 
追悼会现场,主持人致辞,来宾低头默哀,一片黑西服的海洋,老爷爷的装束,在其中颇为醒目。
 
致辞者说,“朴正熙总统逝世,到今日,已有三十七周年,全赖有他,韩国才能改革成功,步入现代化。中国邓小平,新加坡李光耀,菲律宾马科斯,印尼苏哈托,都借鉴过他的方法……”
 
归程列车上,老爷爷一路熟睡。
 
镜头还记录了一对夫妻,他们开着一家饮食店,经营传统吃食,有泡菜,有冷面,有烧烤,还有朝鲜特色的“串串香”。
 
饭店不大,有七八张圆桌,墙上挂着前总统朴正熙和夫人陆英修的老照片,以及从杂志或报纸上剪裁下来的新闻报道。
 
老板娘说,他们为这些照片,受了太多委屈,食客不问青红皂白,上来就骂“为什么要贴独裁者照片?你难道不知他是亲日派?你难道不知他杀了多少人?”
 
对于这些指责,他们充耳不闻。
 
老板娘说“我们现在的生活,全赖这人,一想到此,无论谁让我们撤照片,我们都不会答应。”
 
最令他们珍视的照片,在墙壁右上角,已斑驳泛黄。
 
这是一张全家福,朴正熙和陆英修端坐两侧,中间是他们的三个子女:槿惠,槿令,志晚。
 
照片中的朴槿惠,还是个小女孩。
 

店老板回顾往昔,金戈铁马入梦来:“犹记总统出殡那天,900万市民涌上首尔街头,泣不成声。总统为国家献身,长眠地下,如泰山崩塌,如江河断流,这悲痛,不可解,不可消,那一天,我们哭得很惨,哭得很惨……”
 
年过花甲的店老板涕泪悲泣。
 
在朴正熙、陆英修夫妇故居,老板娘指着一张照片,哽咽道:“这张尤其令人心痛,白色的韩服,加上旁边的诗,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……”
 
照片中的陆英修,穿着白色韩服,旁边的空白处,印着朴正熙为他作的悼亡诗:在沉重的寂静里/唯有知了的鸣叫声/仿佛在怀念离去的人/在八月艳阳下/染得鲜红的百日红/像是在抚慰心灵的伤口/犹如一朵白木莲凋谢在春风中/夫人独自离去/此切肤之痛/该向何处诉说?
 
朴正熙诞辰99周年,伟人铜像之下,祭拜者如云。
 
同样在这一年,青瓦台东窗事发,女总统被弹劾。
 
祭拜者中,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子,戴老花眼镜,双手合十,神情悲切,向铜像三叩九拜,喃喃祈祷“请救救这个国家吧,请饶恕朴槿惠总统吧。”
 
在不远处,要求朴槿惠下台的民众,汇聚成群,与前来祭拜的人,成对垒阵势。
 
祭拜朴正熙的人,即是支持朴槿惠的人,以年纪偏大者居多;而前来声讨的人,年纪相对小些。
 
两军对垒,难免肢体冲撞。
 

来自媒体的各式摄像机,不停在闪,不停在拍。
 
两代人之间,除了撕裂,还有传承,这一点,在朴正熙、朴槿惠这对总统父女身上,表现得最为明显。
 
朴槿惠这样说朴正熙:“要正确评价父亲,需要同时从两方面考虑,一个是朝鲜半岛培养父亲的方法,另一个是父亲打造韩半岛的方法,唯有如此,才算公正。那个时代,是无法通过对话解决的,一些人质问,军队怎么能介入政治?又说父亲中断了宪政,使得民主倒退。”
 
“每当我听到这些评价时,忍不住想,那些批判甚至谩骂五一六的人,带着心爱的家人,悠哉悠哉地在公园漫步时,是否会考虑,若没有五一六事件,我们这个国家,是否能以大韩民国的名义存在至今?眼看国家都要亡了,还把让民主中断这种罪名,强加在他朴正熙的头上,这不是很过分吗?父亲为国家付出这么多,而所有国民都把父亲当独裁者,都讨厌父亲,我实在是不理解。”
 
朴正熙写过一本书,名为《我们国家的道路》。
 
此书作于五一六政变之后,单看笔锋,寻不到一星半点野心家的味道,字里行间流露出的,是浓浓的忧患意识和家国情怀。
 
“深夜,倦意袭来,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追忆着祖国历史的艰难历程。我想,我们的历史遗产落在我们的肩上是过于沉重了,好像使我们无法前进。自从1945年光复后,我们的国家遭受了特殊的苦难,17年来,两届充斥着贪污腐化的政权制造了今日危机的基础,我们正陷于贫困和痛苦的恶性循环之中。”
 

对于“五一六政变”,朴正熙称之为一场必要的外科手术。
 
1960年,韩国人均国民生产总值仅78元,大大落后于朝鲜,是世界上最贫困的国家之一。每到青黄不接之时,饿殍遍野,很多农民上山剥松树皮,以供全家充饥。
 
很多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老人,之所以对朴正熙感恩戴德,正是因这“一饭之恩”。
 
朴正熙上台后,提出“民族的民主主义”,中断了“美式民主”进程。
 
他修改宪法,将总统任期从4年延长为6年,并且可以连选连任,总统甚至有权解散国会。
 
宪法还规定,由行政机关制定国家预算,未经行政机关同意,国会不得增加任何一项支出。
 
如此一来,国会便无法通过资金来制衡政府,彻底沦为摆设。
 
在1972年的现实世界,韩国总统权力之大,连皇帝也望尘莫及。
 
然而,此一时彼一时。
 

韩国现代化之初,人们容忍朴正熙的集权政府,是为了吃饱肚子,发展经济,一旦这个目标完成,民众自然会要求收回他们暂时出让的民主权利。
 
曹雪芹说身后有余忘缩手,眼前无路想回头。
 
1979年10月26日,朴正熙被手下开枪射杀。
 
父亲朴正熙是朴槿惠最丰厚的政治资产,也是她最沉重的政治包袱。
 
父亲是总统,女儿亦是总统,父亲死于枪杀,女儿被国会弹劾,如此奢遮的悲剧,人间能得几回闻?
 
2006年5月20日,朴槿惠于新村十字路口,帮首尔市长候选人吴世勋站台拉票。
 
就在登台时,朴槿惠右脸颊一阵刺痛,痛感瞬间渗透到颈部,鲜血汩汩而出,她用手掌捂住伤口,心想,至少要将演讲说完,咬咬牙,继续登台。
 
吴世勋看见她脸上的伤口,惊慌失措地大叫,现场陷入混乱。
 

事后,朴槿惠声称,这是自己最接近死亡的一次。
 
刺客用的是一把美工刀,伤口长达十一厘米,下刀的瞬间,有所偏斜,刚好避开了颜面神经,这是不幸中的大幸。
 
否则,再多五毫米,就割到了颈动脉,后果不堪设想。
 
父亲死于刺杀,母亲死于刺杀,自己又差点死于刺杀。
 
这种兵戈之象,在朴槿惠童年时,就有所显露。
 
朴槿惠出生那年,她的父亲朴正熙三十六岁,刚刚成为陆军准将。
 
母亲陆英修被刺杀那天,正逢光复节庆典。
 
礼堂中突然响起枪声,室内变得混乱起来,人们四处奔逃,朗读贺词的朴正熙急忙躲到讲台后面,在第一声枪响起大约十五秒后,原本端坐在第一排的陆英修垂下了头。
 
 
在自传中,朴槿惠描绘了当时的心情:整理母亲遗物,心头仿佛被刀凌迟,感觉母亲会随时推开那扇门,穿着白色丝绸韩服走进来,叫我的名字。
 
母亲死后,二十二岁的朴槿惠,代替母亲成为第一夫人,从此步入政坛,担任一系列职务,如女童子军名誉总裁等,协助父亲处理内政外交事务。
 
心里就像破了个洞,冷风飕飕地吹进来,食而无味,寝而不眠。
 
朴槿惠在自传中提到,自1970年代中期开始,朴正熙就为离开总统职位做准备,并询问过她,谁适合担任下一任总统?还透露出归隐的想法,待卸任后,回南方小村,读书写字,栽花种草,养几只乳牛,安享晚年。
 
1979年10月26日清晨,尚未归隐山林的朴正熙被刺杀。
 
朴槿惠洗着沾有父亲鲜血的衬衫和领带,想起几年前清洗沾有母亲鲜血的韩服时的情景,无声痛哭。
 
她在自传中写道,那一晚,我流的眼泪,恐怕比一般人一年流的眼泪还多,那时我正在度过比死还要痛苦的岁月。
 
痛失慈母严父,离开青瓦台,这是朴槿惠的绝望。
 
朴槿惠在自传中写到:“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,就会成天为了不失去权力而战战兢兢。权力这种东西,感觉一辈子都能握在手里,但其实,某天,它会突然像风一样消失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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